它是一種我不曾見過的小草。

聽人說﹐每當寒冬之際﹐大地萬物正值枯黃昏晦時﹐只有它﹐依然昂揚站立﹐迎著冰涼冷冽的風雪﹐在無數的角落裏﹐紮穩根﹐忍受著酷寒﹐忍受著風雨摧折考驗﹐以堅毅的心﹐朝向暖暖春風即將來到的方向。

它 - 名字叫做忍冬草。

初初耳聞忍冬草的故事時﹐曾被它彌堅的生命震憾﹐人之一生﹐有暖暖的春日﹐也有璀璨的夏季﹐但﹐一連串的悲歡離合﹐生老病死﹐所帶來的無奈坎坷﹐卻如北風呼嘯的冬季﹐冷得令人顫抖﹐凍得刻骨銘心。

想起忍冬草﹐也使我想起了她的故事來……。

雖然故鄉的景緻山明水秀﹐但﹐對慧芬來說﹐卻早已是遙不可及模糊難辨了。她在九歲時﹐因為家境貧困﹐不得已﹐被送到了鄰村當養女﹐所幸﹐乖巧文靜的她﹐以懂事的心面對這一個大轉變﹐而生活富裕的新家﹐養父母也非常疼愛她﹐讓她每天無憂無慮享受一個家的溫馨。

孰料﹐經營建材的養父﹐在一連串景氣蕭條的波及下﹐工廠漸漸周轉不靈﹐債台高築﹐家裏緊張的氣氛﹐令身為養女的她非常恐懼﹐而一向慈愛的養母﹐性情上出現了不穩定﹐稍不如意﹐會掌摑她耳光﹐對養母有了一道很深的鴻溝﹐跟養父更親近。以她小小的年紀﹐實在無法理解養母咒罵的事由。終日看著養父以酒度日﹐她有一個不祥的預感﹐不幸地﹐這個預感不久實現了。在一個眾人已酣睡的冬夜裏﹐養父抑藥輕生﹐家人發現時為時已晚﹐他結束尚壯年的生命﹐也帶走了慧芬幸福的夢。

養父的死﹐令養母痛不欲生﹐將一切災難都歸在慧芬的頭上﹐經常咒詛她﹐更揚言要趕她走﹐果然﹐不久後﹐她被迫離家﹐踏上更悲慘的路。

那一年﹐她才十五歲。

還懵懵懂懂的年齡﹐就過著非人的生活。那些日子﹐是一場無盡的噩夢﹐每天﹐生張熟魏﹐在昏暗的斗室裏出賣靈肉﹐一幢布簾﹐阻止不了外邊喧鬧的腳步聲﹐每當布簾被掀動﹐而乍然出現一張陌生醜惡的臉孔時﹐都令她驚悸地全身發抖﹐猶如一朵楚楚可憐的小花﹐堪不住無情風雨的摧打。

她曾經試著逃跑過﹐但﹐一次又一次的失敗﹐只有換來纍纍傷痕及菸頭所燙的焦疤﹐她只能咬緊牙關﹐面對每個恐怖的日子﹐但﹐她並沒有放棄希望﹐她深信﹐有朝一日一定可以脫離苦海。果然﹐有一天﹐一次大規模的臨檢﹐把慧芬救出了火坑。

那一年﹐她只有二十二歲﹐卻猶如一位歷盡滄桑的流浪者﹐再也沒有避風雨的家。幾度欲了斷自己﹐卻意外發現已懷了身孕﹐為了腹中無辜的小生命﹐只有鼓勵自己再站起來面對一切。所幸在真助一些友人的幫助下﹐勉強買下一間房子﹐她暫時有了一個安身之所﹐而幸兒﹐就在一個寂靜的深夜來到人間。

幸兒﹐是她為孩子取的名字﹐她希望她的降生﹐能給自己多舛不幸的命運一掃陰霾﹐帶來光明。

果不負其所望﹐幸兒活潑天真﹐給她帶來了無數的歡樂。每天﹐當她拖著疲憊的身子進門﹐幸兒都解事地為她倒一杯茶﹐雖是一個小小的動作﹐已足夠讓她的煩惱煙消雲散﹐而後﹐一連串的習藝﹐她準備重新面對社會的一切﹐雖然脫離了魔掌﹐但﹐對一身污穢的她來說﹐心理上仍是自卑茫然的。就在此時﹐真助的出現﹐為她帶來了希望。

真助大慧芬整整二十歲﹐剛認識﹐她即被一股從他身上所散發出的父愛般的關懷深深感動著﹐使她想起多年前自殺的養父。雖然真助只是一名收入微薄的工人﹐但慧芬認為已足夠了﹐畢竟他不嫌棄她過往的一切。在認識不到三個月後﹐他們共同攜手步上禮堂。新婚的生活﹐雖不如別人所描繪的甜蜜浪漫﹐但﹐慧芬不在意﹐走過千山萬水﹐她要的只是一個安穩的家罷了﹐而真助確實沒有讓她失望。

當慧芬以為找到了永久的避風港時﹐命運卻對她開了個大玩笑。在一次意外中﹐真助傷重不治﹐當慧芬趕到醫院時﹐面對的只是一具扭曲﹑血肉模糊的軀體﹐恍惚間﹐她好像看到真助歉疚的表情﹐是深深的無奈﹐因為他曾說過要照顧她一輩子﹐而今食言了﹐留給她的﹐只有傷痛的回憶罷了﹗

為了增加收入﹐她往往晚上還在家中兼做一些手工﹐夜燈下﹐幸兒依偎在她身旁﹐雖然日子過得清苦﹐但還有些許溫馨。有時候﹐她會想起自己多難的一生﹐會感嘆命運之神的嘲弄﹐但是﹐擁有幸兒﹐又讓她感念不已。

轉眼間﹐幸兒已是小學二年級的學生了﹐每天﹐慧芬送她上學後﹐才匆匆忙忙趕到工廠去﹐有一天﹐因為工廠趕貨﹐慧芬得提早去上班﹐臨行前﹐囑咐幸兒一路上自己照應﹐孰料﹐竟成憾恨﹗才上班不久﹐工廠領班臉色沉重地轉來她的電話﹐是幸兒級任導師打來的﹐原來幸兒發生車禍﹐有生命危險。乍聞此訊﹐慧芬心都碎了﹐數年前真助往生的影像浮現眼前﹐她心中不停禱告著﹐在同事陪伴下趕到了醫院﹐但終究晚了一步﹐幸兒在前一分鐘已送進太平間﹐掀開那一床白布﹐看著幸兒嬌嫩的臉龐已被七孔所流出的血污穢了﹐慧芬已愕然地哭不出來﹐心中吶喊著﹕為什麼﹖為什麼乍現的曙光又不見了﹐難道自己的命運已注定黑暗痛苦﹗她怨世間太多的不公平﹐也恨自己﹐為何要受如此的折磨﹖

為了要解除心中的疑惑﹐慧芬到處求神問卜﹐可是﹐一段時日過後﹐仍是茫然不知所已﹐在一個偶然因緣下﹐經由一位朋友引導﹐開始試著接觸佛教﹐因為心中疑惑叢生﹐她急於尋求人生哲理的心比別人還切﹐終於﹐她重新看到了曙光。回想自己所經歷的一切﹐本是因果使然的緣生緣滅﹐又何必怨天尤人呢﹖到不如把握現今人身﹐隨緣了舊業﹐拔除心田荒蕪的雜草﹐重新播下光明幸福的種子。

慧芬的心境因學佛而有了很大的轉變﹐漸漸地﹐她懂得付出自己的微薄力量﹐做一些利人的工作﹐除了利用假日到孤兒院義務清掃外﹐她還參加了認養孩童的行列﹐現在﹐她又重新站了起來﹐不管往後有多大的阻礙挫折﹐她﹐已作好準備﹐迎著風﹐迎著雨﹐直到找到光明的源頭為止。

嚴冬之後便是暖暖的春日﹐可愛的忍冬草﹐沾著閃亮的露珠兒﹐挺起胸膛正準備勇敢地﹐跨過一切苦難和災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