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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青茶叢中﹐有人影緩緩移動著﹐頭戴斗笠﹐腰揹茶簍﹐不畏烈日當空﹐手兒熟練地上下動作﹐茶香從她們的指間溢逸而出﹐沁人心脾。除了談笑聲﹐偶而還有輕快山歌﹐迴盪在山谷間。綠色大地﹐因她們的點綴﹐更添生趣。
每每看到採茶人兒的背影﹐總讓我想起過去那一段日子。記憶裡﹐母親當年也是經常如此裝束﹐一山翻越一山﹐迎朝陽﹐送落日﹐辛勤的汗水濡濕衣裳﹐好不容易有休息的空檔﹐卻必須照料跟在身邊的我。因此﹐從小那股淡淡清清的茶香味﹐是我最最熟悉的。及至長大﹐一聞到茶香﹐總使我精神為之一振﹐兒時情景﹐恍如昨日一般。
記得母親總是忙進忙出的﹐很少言笑。在這個大家庭裡﹐裡裡外外﹐繁雜瑣碎的事物﹐幾乎全靠她一人張羅。清晨天剛破曉﹐匆匆起身料理早飯﹐而後趕到豬舍餵豬﹔再到河邊洗濯全家大小的衣物。回家後﹐前門後院清掃一番﹐一切整理好﹐輪到她準備用餐時﹐桌上往往已是杯盤狼藉﹐有時所剩的菜飯已不夠填飽肚子﹐她只有啃熟地瓜了。除此之外﹐母親還要幫著父親上山下田﹐以維生計。如此整日忙忙碌碌﹐辛勤持家﹐她卻始終不得祖父母的歡心﹐不是百般挑剔﹐就是奚落打罵。
記得﹐分家後﹐有一回﹐屬於奶奶茶園的茶被偷採﹐奶奶就一口咬定是母親偷採的﹐未經證實﹐不由分說﹐拿起木棍﹐就往母親身上打。奶奶在盛怒中﹐出手特別重﹐只見母親倒在地上求饒﹐奶奶手中的棍子卻不曾稍歇﹐我們兄妹全跪在地上﹐哭號討饒﹐奶奶最後才扔下木棍﹐不斷辱罵詛咒﹐氣衝衝的走了。我們趕至母親身旁將她扶起﹐見她血流如注﹐心頭一緊﹐再也忍不住﹐放聲大哭起來﹐母親勉強起身後﹐伸手將我們拉起﹐母子跌跌撞撞地進入屋裡﹐躲過一場噩夢。
後來﹐我們搬離鄉下到城裡定居﹐父母親緊衣縮食﹐勤奮奔忙﹐生活日漸安定。一日﹐傳來爺爺病逝的消息﹐父母親趕回奔喪﹐料理完喪事﹐將無依無靠的奶奶接回家奉養。此時的奶奶﹐已是風燭殘年﹐齒搖髮禿﹐再也不似當年那般暴烈。可憐的是﹐她從前腳部受過的傷﹐一直未見好轉﹐傷口還惡化成一只碗口般大﹐並且流膿不止﹐腥臭污穢﹐令人退避三舍﹔有時膿血擠充至腳盤上﹐形成腫脹﹐用手去壓﹐血會有浮動的現象﹐醫生交待﹐若不把膿血擠壓出來﹐整隻腳都會爛掉。於是﹐為奶奶擠膿﹐成了母親每日的例行工作﹐她無怨尤的承擔下來。每天一早﹐只見她將茶葉和著鹽巴泡在水裡(據說有消毒作用)﹐端至奶奶跟前﹐用手輕輕地將膿血擠出﹐黃色濃稠的液體流過母親的指間﹐卻不見她皺一下眉。耐心地擠完後﹐她讓奶奶的腳泡在茶水裡﹐而後才用毛巾擦乾。這情景常令在旁的我好生慚愧﹐因為﹐當時的我﹐曾為母親往日所受的委屈忿然於胸﹐不知如何消解內心對奶奶不以為然的情緒。而母親﹐卻能坦然放下﹐盡心侍奉奶奶﹐怎不令我汗顏呢﹖
在母親細心照料下﹐奶奶病情稍稍穩定﹐但後來病勢惡化﹐終是回天乏術。在一個風雨交加的黑夜﹐奶奶無言緊握著母親的手﹐眼角噙著淚水﹐漸漸地﹐一切都靜止了。奶奶與母親今生今世的這段緣﹐就在她們緊握的手中結局。
學佛後﹐我方明瞭﹐母親真是菩薩慈悲心腸啊﹗她不記舊怨﹐而以更多的包容諒解﹐關愛照料來回報﹐當時她雖未深入研究佛學﹐卻懂得以德報怨﹐解冤釋結﹐用慈悲帶替仇恨﹐化解一段多生累劫的怨緣﹐這種仁心寬厚的孝道美德﹐也就是對我們最好的教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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